一年好景君须记,最是橙黄橘绿时。经过整整半个世纪的时光洗礼,内蒙古艺术学院迎来了她五十华诞。在庆祝建院五十周年的欢乐日子里,作为1960届学院首届美术班毕业的一名学生,回眸当年校园内的一草一木,一砖一瓦,一人一事,依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,令人感怀,令人难忘。
艰难岁月与激情年代
1939年9月,我出生于内蒙古自治区通辽市一个贫苦的服务业者家庭,父母都是诚实善良的手艺人(给人理发)。多年来,他们依靠微薄的收入,养活着我们姊妹6人。我作为6个孩子中的老大,从小就饱偿了家庭的困苦和旧社会的黑暗。10岁那年,新中国诞生后,才使我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,获得了彻底解放,也使我们这些出生于贫苦家庭的孩子有了上学和接受教育的机会。1952年9月,也就是在我12周岁那年,我走进了通辽市明仁小学接受初级教育。1960年初中毕业后,正好赶上内蒙古艺术学院到通辽招生,我经过严格考试,和另外3个同学一起被学院美术班录取。
事后得知,早在1960年初,自治区政府为培养民族艺术人才,决定由内蒙古艺术学院组建一个美术班,并在全区招收28名学生。而我作为一个年龄偏大的初中毕业生,有幸成为这28名学生中的一员。
当时,我们这个美术班,在全部在校学生中是年龄最大的一个班。全班平均年龄20岁,其中年龄最大的25岁。由于当时学习任务重,办学条件差,尤其是当时国家正处于三年困难时期,物质生活极度匮乏。所以开学不久,便有部分同学被淘汰,还有几个同学响应国家号召,应征入伍,最后全班只剩下了18个学生。
记得当时学院的院长是宝音达赖老师,我们的班主任是乌勒格老师。我们所学的专业为舞台美术设计。美术课开设的课程有:基础课、素描、色彩(水粉、油画)、国画。授课老师为乌勒格(班主任)、桑吉雅(科主任)、伍长治、李天际。舞台设计课开设的课程有:舞台设计、化妆、服装、道具、绘景、灯光等。授课老师为那木吉勒、鲁林宝和费惠芝。所有这些给我们授课的老师,均毕业于全国不同的艺术院校,他们年富力强,才华横溢,为培养我们这批学生付出了大量的精力和心血。
上世纪60年代初期,我国遭遇了严重的自然灾害,加上西方大国的刻意封锁和苏联“老大哥”的反目成仇,使新生的人民共和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艰难困苦和严峻考验。为缓解财政压力,当时国家有关部门决定合并或裁撤一部分艺术院校,其中新疆艺术学校、延边艺术学校和郑州艺术学院被撤销。刚刚组建3年的内蒙古艺术学院也面临着是保留还是被砍掉的两难选择。关键时刻,时任内蒙古自治区主席的乌兰夫和文化厅厅长布赫,高瞻远瞩,从培养民族艺术人才的高度着眼,力排众议,才使内蒙古艺术学院得以保留了下来。
但必竟学院才组建3年,各种基础设施尚不健全,加上特殊的困难年代,注定使这们这批学生经历了更多的困苦和磨难。记得刚入学时,整个学院没有一间像样的教室和宿舍,女同学们都被安排住进了学院一个老式大礼堂内的木地板上,晚上睡觉就是一个大通铺,一个挨着一个。虽然当时冬天的气温在零下摄氏三十多度,大礼堂的墙壁也是四面透风,但大伙儿挤在一起,似乎并不感到特别寒冷,因为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,并为即将开始的校园生活而激动不已。
记得开学第一天的第一节课,就是和老师们一起动手拓土坯,然后又自己动手砌墙建屋,并在不长的时间内,建起了一排排窑洞式的平房宿舍。但由于当时生活困难,虽然有了宿舍,却没有任何取暖设施,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,使宿舍的顶棚上凝结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冰霜,早晨起来洗漱时,毛巾和牙刷都冻结在一起。一日三餐更是清汤寡水。每人每月的口粮不足15公斤,早餐每人一碗莜面糊糊,半个苞谷面窝头;午餐是4俩馒头,半分青菜,一碗菜汤;晚餐则是一碗稀面条加点苞菜或土豆丝。由于每顿饭都吃不饱,所以每顿饭不到开饭时间,我们就饿得心里发慌。记得当时学院为了给学生们充饥,曾组织一些职工到百余公里外的草原上打黄羊,然后就煮给学生们吃。说实话,黄羊肉又腥又膻,吃起来难以下咽。但在那个年代能吃上这又腥又膻的黄羊肉,真是我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了。
在校期间,曾有很多轶人轶事令人难忘。比如每周的学习课都排得很满,除去理论课,还安排了许多野外写生课,我们或上山或到乡下去写生时,往往一走就是几十公里的路,同学们在一起,既有一路欢歌的快乐时光,也时常被饥饿折磨得头昏眼花。有时为减缓一些饥饿带来的痛苦,个别同学还作过 “梁上君子”,像美术班的包长禄、高金山和柏银昌同学,就曾在夜深人静时,偷偷跑到老乡的庄稼地里去拔萝卜、摘辣椒叶子吃。记得有一年寒假,顾德青同学回海拉尔家乡过年,返校时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,路上冷饿交加,加上衣衫不整,又不修边福,在呼和浩特站下车后,竟被车站稽查队当成“氓流”给抓了起来,后经学院派人交涉,稽查队才把他放回学校。
在那个年代,食物奇缺,同学们时常为能弄到一点儿吃的而费尽心思。有的同学为“填饱肚子”,就到商店里买豆瓣酱冲水喝,时间一长,便全身浮肿,有很多同学都因为忍饥挨饿而落下了胃病,我现在尚没有治愈的胃溃疡,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。
但令人欣慰的是,尽管学院的生活十分艰苦,但师生之间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纯真的友谊和无私的关爱。记得当时高年级的同学主动新入校的同学进行辅导,还经常背着他们到数十公里外的乡村参观学习。尤其是同学之间,不分班级,不分年龄,不分性别,都亲如兄妹;老师更像父母亲那样,关心我们,教诲我们,偌大的校园,千余名师生,就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,彼此关爱,和睦相处……
如今整整五十年过去了,现在的内蒙古艺术学院,经过全体教职员工半个世纪的辛勤耕耘,往日简陋的校园,已建设成为一座现代化的园林式艺术殿堂。这里教学设施完备,育人理念先进,专业门类齐全,教职员工和在校学生已达数千人。数十年来,母校先后为国家培养了数以万计的艺术人才,且大都成为新中国文化建设事业的中坚力量。我为母校取得的巨大成绩感到自豪,亦为我曾是这里的一员感到骄傲。
个人经历与艺术成果
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,不管是做人,还是作画,我始终把屈原这两句诗,作为自己人生的座右铭。就我本人而言,回想这数十年来的人生经历和作画感悟,可总结为四个第一:一是1960年在全自治区,我是考上艺术学院美术班的第一个女生;二是在全校数百名学生中,我是第一个被学院破格录取的妈妈学生;三是在全班28个学生中,我是基础知识最差的一个学生;四是这多年来,我不管工作再忙,但从未荒芜画事,先后创作各类艺术作品数千幅,是第一个携带百余幅作品回校汇报展出的学生。
我永远都不会忘记,当年学院到哲盟去招生的刘化非老师和乌云老师,是他们俩力排众议,才录取了我这个特殊的学生。因为我在1958年上初一时就结了婚,第二年就生下了儿子,所以当我接到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时,激动得热泪盈眶。但激动之余,我不得不面对现实做出痛苦的抉择:是放弃学业,还是丢下尚在襁袍中的儿子,到千里之外去求学。最终我选择了后者,但对我的选择,我的公婆、母亲,包括周围所有的亲戚朋友,都竭力反对,尤其是我的公公和婆婆,一边伤心落泪,还一边“骂我”心狠。说实话,面对亲人的劝阻和刚满周岁的幼子,我左右为难,甚至曾一度产生了放弃求学的想法。但就在我面对亲情和学业进退两难的时候,我远在广州部队服役的丈夫却给了我坚定的支持,他写信鼓励我,“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和阻力,都不要放弃这难得的机遇。”也正是在丈夫的全力支持下,我才最终战胜自我,决定丢下孩子,去完成学业。
记得离家的那天上午,孩子还在发烧住院,从医院回到家后,我便忍痛抛下幼子,含泪踏上了西行的列车。途中,由于思子心切,我奶水肿胀,泪水不断,似乎耳畔不停传来孩子寻找妈妈的哭喊,有几次我都不由自主地想跳下火车,返回家去……火车开行一天一夜后,来到了首都北京。因在北京要等一天的火车,同学们就结伴去故宫和北海游玩,而我则孤零零地坐在天安门广场上照看行李。要知道,我也是第一次到北京啊,当时我是多么想和同学们一起去看看首都的风景,但由于心里惦念着嗷嗷待哺的孩子,我连一点游玩的心思也没有。
入学后第二天,我们就开始了紧张的建校劳动,白天干活累到没怎么特别想家,但一到夜里,我就经常失眠,想家,想孩子。因为当时全国正处于困难时期,大人每天都在为填饱肚子发愁,年幼的孩子该怎么办?家里还来信告诉我,自从我离开家后,孩子天天哭着找妈妈,有时哭急了,就头往墙上撞,孩子哭,爷爷、奶奶也跟着哭……,每想到这些,我就无法入眠,通宵通宵地睡不着觉,并常常在夜深人静时,一个人跑到野外对天流泪。
但一到白天,我就装得和没事人一样,和其他同学们一起上课,一起劳动,一起到野外写生和参加各种活动。在班里,因为就我一个女同学,而且年龄也比其他同学大几岁,所以,同学们都叫我“董大姐”。但就是我这个大姐姐,虽然学习很用功,但由于基础太差,每次考试我的成绩都是全班倒数第一。为此我感到非常难过,但老师和同学们却没有一个人瞧不起我,而且他们还都乐意帮助我,也正是在老师和同学们的热心帮助和鼓励下,使我的学习成绩有了很大提高,并逐渐赶上了学习好的同学,直到毕业,不管是理论课,还是实践课,我都基本保持在中上游的水平。
记得当时最艰苦的季节是在冬天,尤其是冬天的野外写生课,我们常常顶着满天大雪,冒着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,步行到呼市南门外写生,站在没脚深的雪地里,一支起画架,就忘记了时间。由于太过投入,手脚冻木了,身子冻麻了,都浑然不觉。有很多同学的手脚被冻烂了,有的甚至落下了终身疾患……,但就是在这样的艰难环境中,我们四年如一日,无怨无悔地一路走来,用顽强的毅力和对艺术的执着追求,在战胜了自我的同时,也经受住了缺衣少食和严寒疾病等各种考验,圆满地完成了学业。
1964年9月,美术班班18名同学怀揣着各自的梦想,走出了内蒙古艺术学院的大门,我们都为即将走上新的工作岗位而感到高兴和激动。但一回到通辽(市),我却为自己的工作担忧起来。因我是个女同志,还带着小孩,加上营养不良,骨瘦如柴,又体弱多病,所以联系了多家单位,却没有一家单位愿意接收我。直到一年后的1965年10月,我才作为一名编外人员,被分配到了通辽市文化馆,做一些诸如收发报纸和打扫卫生的杂务。但即是这样,我也感到非常满足,毕竟从上班的那天起,我总算有了一份工作,我为此感到欣慰和高兴。
1966年8月,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拉开了帷幕,在这场殃及全国的大革命中,我这个学美术的学生终于被排上了用场。在以后七八年的时间内,我利用自己所学到的专业知识,在通辽市创作了大量以政治宣传为主要内容的宣传画、油画、版画和连环画。繁重的绘画工作和广泛的创作内容,使我的绘画水平在实际工作中得到了锻炼和提高,也受到了当时有关领导和广大市民的好评和赞誉。
1973年6月,我批准随军后,被调到河南省洛阳市老城区文化馆工作。1976年1月,我又参加了洛阳市西工区文化馆的组建工作,并从文化馆一般工作人员被提拔到领导岗位,先后担任西工区文化馆馆长和党支部书记。洛阳地处中原,十三朝古都,文化底蕴深厚,书画强手如林。在文化馆工作的数十年间,我一边从事基层文化工作,一边虚心向名家求教,见缝插针,笔耕不辍,在悉心研习西画的同时,学习中国画技,并多有长进。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河南分会会员,河南省民间美术学会理事,洛阳女子书画院副院长。
在家庭生活中,我作为妻子、儿媳和母亲,也经历了诸多艰辛和磨难。尤其是从1973年到2006年这33年间,我上有公婆,下有儿孙,婆婆1985年病倒后,瘫痪在床10年,我悉心照料了10年,端屎端尿,喂汤喂药,直到把婆婆和公公养老送终。因孝敬公婆,关爱儿孙,我的家庭多次被评为洛阳市“五好家庭”,我也曾荣获洛阳市 “敬老好儿女”二等奖。从1999年开始,我又悉心照料身患尿毒症的丈夫,直到2006年6月丈夫不幸离我而去。
1991年9月,也就是在我走出内蒙古艺术学院大门28年后,首届内蒙古国际那达慕大会在呼市举行,我作为内蒙古艺术学院毕业的学生,第一个携带百余件美术作品,由儿子开车,专程从洛阳赶往呼市,为大会助兴,并在学院汇报展出。在呼市期间,自治区文化厅、内蒙古艺术学院、内蒙古文化艺术干部学校、内蒙古美协等单位联合为我举行了“董凤茹绘画创作”大型座谈会。内蒙古日报、内蒙古艺术学院院报均给予了长篇报道。此次展出,也受到了有关领导、书画界同行和广大参观者的好评。
1993年12月,为纪念毛泽东主席诞辰100周年,我受中央电视台的邀请,以毛泽东主席肖像画为内容,用不同的艺术表现手法,创作了国画、油画、版画、雕塑等63件作品,并在央视“夕阳红”栏目中播出,受到了全国电视观众的注目。
缅怀峥嵘岁月,令人感怀;展望美好未来,更让人感动。如今我虽已年近古稀,但作为内蒙古艺术学院首届美术班毕业的一名学生,在母校喜迎五十华诞的欢乐日子里,我从数十年创作中精选的200余幅作品――《董凤茹画选》(上、下集)也集结出版,又历时数月,精心创作了一幅《洛阳牡丹》,一并献给我的母校,以表达一个学生对母校的深深敬意。
愿我的母校――内蒙古艺术学院,在新的历史时期,为祖国培育出更多更优秀的艺术人才;为祖国的文化建设事业做出新的更大的贡献!